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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有病(小小说)“毕业”

发布时间:2020-03-27 17:50:46
山菊知道自己这病已经很久很久了。那些年晚上见不到山娃时,山菊就病了;白天见到山娃,病就好了。
病犯时睡不着觉,老看见山娃从村边的柳树荫下走过来,走过来,他那乌亮的眼睛溢着笑,他亲亲柔柔地叫道:“山菊--”这情景是那样熟悉得令人心碎。山菊就忍不住让思绪回到山坡坡上,田间地塄上,回到已经逝去的晴朗和阴暗的日子,重温着和山娃经历过的每一条路,说过的每一句话。
这次山菊的病最重。山菊自己很清楚,病是从山娃参军去青藏高原那天开始犯的。那天的情景山菊到死也忘不掉。那是初冬季节,四山光秃秃的,阴坡有积雪,阳坡有枯草,冷风颤抖着掠过山脊梁。山娃穿着新新的绿军装,比春天的山坡坡还绿,那绿闪耀着,跳荡着,一直钻进山菊的心里去了。村里的老老少少把山娃送到村口的大路上。山菊挤在送行的人群中,浑身软绵绵的,脚步轻飘飘的,风把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多想单独送送山娃,那样,山娃一定会对她说最亲热的话,她相信,可是,......
透过模模糊糊的泪光,山菊突然发现山娃那双世界上最亲切的乌黑眼睛向她投来了深情的问候。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珠子,它们无声,但却说得委婉动听;它们凝然不动,但却把无尽的情怀透视在绛色的屏幕上;它们闪闪发光,似要呼之欲出;它们湿润了,泪水滋润了悲伤。今生今世,山菊忘不了这双眼睛!
“我的娃,你哭啥?”随着苍老的问话,一个发亮的铜烟锅轻轻敲在山菊的后脑勺上。
山菊猛一激灵:“爹,我,没哭……”
“没哭?没哭你脸上流的啥?”树根老爹不相信地问。
“真,真没,爹,是风吹的……”
风果真吹过来了。山菊赶紧捂住脸,可是泪水却再也止不住了。
山娃的爹娘送他走远了。群山巍立,默默注视着这几个渺小的人。他们像虫子一样蠕动着,终于融化进茫茫大山中。山风狂啸着,飞快地从这个山顶窜到那个山顶。天空阴沉着,太阳看上去像个月亮。
阳春三月,山菊正在院里晒太阳,突然,王媒婆迈着小脚进门了。“山菊 呀,恭喜啦!”山菊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树根老爹和儿子树根欢天喜地把媒婆接进堂屋。“山菊,炒鸡蛋!树根,买酒去!”树根老爹高声吩咐。
媒婆一走,树根老爹就给山菊宣布了一件重要的大事。“山菊,爹托王婶给你找了个婆家,不是咱这穷山沟沟里的,而是平川里的好人家。”爹喜气洋洋。“爹,我不想嫁人,”山菊小声但却坚决地说。“胡说!你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了,再说,爹已经答应了人家,要你给你哥换门亲,你哥都三十七八了,你就不为咱家的香火想想吗?”爹酒气冲天。山菊知道哥哥因为家里穷,地方又不好,一直没有娶上媳妇,三年前娘病死时,就为这件事闭不上眼睛。这次,王媒婆介绍的是个川里的寡妇,这寡妇只有一个条件--她的儿子已经二十三岁了,只要山菊肯嫁给她儿子当媳妇,她就心甘情愿嫁到这穷山沟沟里来。“虽说岁数比你哥哥大了些,辈分上也有些乱,咱也顾不上讲究这些了,糊里糊涂办了,只要能给祖宗接香火就成了!”树根老爹一口气说完,浑浊的老眼闪耀着一种少有的热力,那热力仿佛要把山菊融化了。
山菊只是不说话。山菊坐在炕沿上,两只眼珠愣愣的盯住地上某个地方,像中了定身法,似乎要把那里盯个洞出来。树根老爹踉踉跄跄出了屋门,叫老鸹进来,“老鸹,树根,你进屋去,给你妹子下个话去!你的婆娘,咱家的香火,全在你妹子身上呢!你个猪头!你岁数大咋的!你妹子比你亲娘还大呢!”树根就进屋来,见山菊在炕沿坐着,树根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把山菊吓了一大跳,还没有弄明白是咋回事,树根就哭天抹泪起来,“妹子,好妹子,你就可怜可怜亲哥哥吧......”
山菊想站起来,想出门去,可是树根像门扇一样跪在面前,山菊就扭过头去,却看见炕桌上放着半瓶酒,山菊忘记了自己是从来不喝酒的,山菊想都没想,抓起酒瓶一扬脖子就灌了下去,像火焰,像辣椒水,山菊惊天动地的咳嗽了一阵,鼻涕眼泪都出来了。等树根反应过来,山菊已经如玉山倾倒,摔倒在炕头下,酒瓶子歪倒在地,早已空空如也。
那次山菊都吐血了,树根老爹和树根那傻小子就不该再逼山菊,况且他们也不是不知道山菊心上早就有人了。有的人说,树根老爹也是没有办法,谁叫俺们这里穷得兔子都不拉屎呢!
四月天,桃花一片一片粉了山坡的时候,树根牵一头毛驴,从山外平川里驮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寡妇,毛驴后边跟着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人们认得他就是寡妇的儿子,人们也知道今天他是来作新郎官的。原来树根老爹和寡妇儿媳商量好了,两家的喜事同一天办,免得夜长梦多,所以,今天山里山外两家都备好了酒席。早已准备好的人们赶紧给毛驴、寡妇和她的儿子各挂了一根红,在给身上搭了一条红被面。鞭炮啪啦啦响起来的时候,在山菊的闺房里,女人们正在把一件件流光溢彩的嫁衣穿在山菊的身上去。这些嫁衣是小新郎前些日子送来的。本来他要把山菊叫上一起进城去买嫁衣的,可是山菊死活不理睬他。他一来山菊就睡在炕上,昏昏沉沉,像 死了一样。
女人们把打扮成新娘的山菊搀出屋来。人间四月天的太阳实在是太明亮了,山菊一出来眼睛就刺得睁不开,只好使劲合住眼皮,只觉得天上地下亮晃晃。女人们十分费力的把山菊辏上驴背,刚一松手,山菊就歪下来,幸亏小新郎眼疾手快,山菊才没有落到尘埃里去。
“山菊这样子是骑不成毛驴的,”一个女人说,“得想个别的办法。”又一个女人说,“把架子车给毛驴套上,被褥铺上,叫山菊睡上去。”这个说,“睡上去咋成呢?哪里有新娘子睡上去成亲的?可不叫川里人笑话死?”那个说,“这好办!到了他们村子外头就把架子车卸了,再让山菊骑在驴上,小新郎扶住点儿,几步路 ,没麻搭!”于是都说成呢成呢!于是套架子车的套架子车,铺被褥的铺被褥。
山菊的病已经重了,那天山菊在路上晕过去了,吓坏了娶亲送亲的人们,也顾不上结婚酒席了,赶紧把山菊送到了县人民医院。山菊在医院里犯神经病,只要看见穿绿色军装的士兵,就不知哪来的力气,从病床上爬起来,大喊大叫:“山娃--”几个人都按不住她。治疗了一个月,大夫开了病危通知书。树根老爹知道女儿的心思,就给远在青藏高原的山娃发了电报。可是,大雪封山,山娃收到电报已经是两个月以后了。等他回来时的候,山菊已经化作黄土丘了。
麦收时节的一个夜晚,中国人民驻某部战士山娃,安静地坐在山菊的坟前。没有一个人陪着他。不,是他不要别人来陪。他要和山菊单独在一块儿。
当满天繁星闪闪烁烁的时候,山娃说,山菊,你看见天上的星星了吗?你看见那一颗最亮的星星了吗?你知道吗?那就是你!当我在帕米尔高原的夜晚站岗的时候,我总是能够看见那一颗最亮的星星,山菊,那就是你!

共 2622 字 1 页 转到页 【编者按】一篇小说,写出了有情人难成眷属的悲凉,即使见不到对方,但却能心心相印,这份感情何等珍贵深刻!小说主人公山菊,因为一次捆绑交易的婚姻,无奈嫁给了不爱之人,却因心上人相思成灾,最后化作土丘。但她却成为心上人山娃心灵天空里一颗最亮的星星。小说语言生动,情景交融,动人的心理描写,写出相望难相守的悲情。贫困之下,用牺牲女儿婚姻,来成全自己的儿子,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作品对亲情、爱情认知上给予读者很多思考空间。一篇情深似海的小说佳作,倾情推荐!感谢赐稿红叶社团!【编辑:绿叶红了】
1 楼 文友: 2016-04-28 11:02:51 一篇小说,写出了有情人难成眷属的悲凉,即使见不到对方,但却能心心相印,这份感情何等珍贵深刻! 文学的道路上,虚心的学习,永无止境的冒险。
2 楼 文友: 2016-04-28 11:0 :19 感谢老师分享佳作,期望再次精彩! 文学的道路上,虚心的学习,永无止境的冒险。
 楼 文友: 2016-04-28 11:29:54 这篇文章看了好心酸,都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也有意外。这篇文章就描写了一对相亲相爱的人却没有成为恩爱夫妻。作品好感人,看了不禁潸然泪下。问好作者。阿弥陀佛。
4 楼 文友: 2016-04-28 12: 2: 0 读完老师的小说,心里说不出的堵,一种无奈、一种凄凉涌出我多愁善感的眼眶。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为弱势群体而呐喊的作品经久不衰!
5 楼 文友: 2016-04-28 19: 6: 8 一声叹息,一种无奈,但愿山菊的命运不再重演。欣赏老师佳作,期待更多精彩。
6 楼 文友: 2016-05-0 16:59:22 在墨香的世界书写云淡风轻,在文字的海洋过尽千帆,婉约的文字激起浪花朵朵。作者内心细腻将丰富的情感融入在文字之中。寒冰拜读老师佳作,遥祝写作愉快。 你若不离不弃,我定生死相依,寒冰若水天涯梦,伴你万世渡轮回。轻微脑梗塞严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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